咀嚼着艰难走向光明

　　评论家：古耜

　　我是在浏览新近出版的文学期刊时，与齐铁民的中篇小说《张小霜和她的姐妹们》不期而遇的。这篇作品是《有泪悄悄流》的续篇。而我虽然迄今不曾读过《有泪悄悄流》，但却知道这篇作品是有影响的，它不仅由《中篇小说选刊》转载，而且被列入《北京文学》2002年上半年当代中国文学最新作品排行榜。也许是为了做些补偿吧，我几乎是一口气读完了《张小霜和她的姐妹们》。而在掩卷之后，内心深处顿生出若干同情、激赏、感喟，它促使我拿起笔来，想写点什么。

　　显然是连接着《有泪悄悄流》的叙事框架，《张小霜和她的姐妹们》依旧以张小霜为主人公，继续讲述着她和姐妹们下岗后的境况和经历。从题材的角度看，这似乎算不上多么新鲜。近些年来，此类关注社会底层，表现弱势群体的小说作品，屡屡可见，以致构成了理论界所说的“现实主义冲击波”。不过，作为“这一个”作家从特定主体世界与生活积累出发，所写成的“这一篇”作品，《张小霜和她的姐妹们》在创作旨趣和审美把握上，毕竟有着属于自己的追求。这突出表现为：作家描写下岗女工和劳动群众，没有像时下某些同类作品那样，或大幅度地将人物“矮化”，一味展示其命运重压之下的种种扭曲、异化、沉沦、堕落，以致使原本严肃的社会批判因为过多过露的丑恶展览和感官刺激，而失之简单皮相，也没有一厢情愿地将人物“美化”，不顾环境 、条件地放大其创业实绩和命运转机，令人难免生出图解概念和政策之嫌，而是坚持立足于真实生活的生活观察、体验和认识，用既不溢恶、又不粉饰的笔墨，努力揭示对象固有的命运和原生状态。这时，读者看到了张小霜和她的姐妹们现实生存的两种基本色调：咀嚼艰难与顽强自救。毋庸讳言，在社会更多关注效率而难免忽视公正的历史条件下，在远不能说成熟，甚至有些无序的市场竞争的环境中，张小霜们的日子过得艰难、苦涩而沉重；她们被时代抛出了原有的生活轨道，失去了单位的庇护和支撑，最基本的生计只能靠独立经营一家盒饭店来维持。而在这条道路上，来自同行的伤害，社会的误解，以及资金的短缺和市场本身的压力，又常常置于被动乃至绝境之中……不过，所有这些并没有把张小霜们彻底击倒。为了养家糊口，也为了证实一下自身的价值，她们始终坚持着辛勤的劳作和顽强的自救；面对严酷的生存挑战，她们一方面想方设法，改进产品，以适应客户和市场需求；一方面整顿内部，加强管理，提高自身的竞争能力。在此过程中，她们尽管有时也会产生矛盾、误会，甚至裂痕，但在更多的情况下，却是相濡以沫，甘苦与共，齐心协力向前闯。正因为如此，她们的前景是光明的。显然，这样一幅下岗工人的生活画卷，因为体现着特定群体普遍的生命形态与生存状况，所以它具有更为重要的认识价值。

　　《张小霜和她的姐妹们》将笔墨洒向了下岗女工群体，但其中着力塑造的还是张小霜一人。而在这个主要人物的塑造上，作家理所当然地注入了自己的热情，于是我们面前树立起一个有血有肉、个性盎然的张小霜：她虽然倾其所有并不惜借钱兑下了盒饭店，当起了小老板，同时也成为下岗女工再就业的带头人，但在日常的生活里，她既不是大刀阔斧的女强人，也不是长袖善舞的女能人，而只是一位平平常常、普普通通的劳动女性。她为人善良、富有爱心，不仅当好了女儿与母亲，而且诚心善待一起创业的姐妹们，即使对曾经做了错事的姐妹，也能够不计前嫌，为其分忧解难；但是，在复杂的商场上，她却缺乏必要的经验和警惕，以致让心怀叵测、嫁祸于人者钻了空子。她勤勤恳恳、吃苦耐劳，有实干精神，但却文化偏低，见识有限，不懂得如何进行经营管理。她热爱生活，向往理想中的爱情，但在实际处理恋爱和婚姻问题时，却又有些自卑和被动，甚至情愿违心地使用“替代法”，不惜降格以求……如此这般的主体条件决定了在商海拼搏的张小霜，虽然可能有一个光明的未来，然而在此到来之前，却必须先接受曲折、坎坷和痛苦的生活磨炼，必然经历一个由软弱到坚强，由茫然到自信的精神过程。而通篇作品恰恰充分而生动地展示了这一点。应当承认，这样的艺术描写，并非单单是在强化人物的真实性，也不仅仅为了阐述一个成长的主题，这里更为重要的潜台词，似乎要告诉作品之外许许多多的张小霜：只要你敢于直面命运和现实，那么，即使柔弱的双肩仍然可以担起生活的重负。

　　同以上创作主旨和人物塑造相协调，一部《张小霜和她的姐妹们》在艺术上亦做出了属于自己的选择，这主要外化为两个方面：首先，整个作品的叙事不突出情节悬念，不强调矛盾冲突，不追求戏剧化、陌生化的艺术效果，而是注重运用质朴、平淡而又本色、自然的语言，去尽可能地再现日常生活细节与平凡的人物形象，努力营造贴近社会原生态的艺术画卷。此番努力的结果是使作品形成了一种纪实风格，从而更容易凭借生活本身的魅力，给人以感动和征服。其次，作家在讲述笔下人物的命运和经历时，是饱含着由衷的悲悯和称赏之情的，但是却又不让这种感情毫无遮拦、一览无余地外溢出来，而是将其深深地浸透于形象与场景中，成为一种潜在的叙事动力。这种内敛式的情感表达，不仅有效地增强了人物的质感，而且使作品最终有了一些值得回味的东西。

　　总之，《张小霜和她的姐妹们》是一篇既好看、又耐看的小说。我相信一切喜欢文学而又关注现实的读者，在读到它之后，会和我一样，给予它一个肯定性的评价。

　　（载于2003年7月号《作品与争鸣》）